这一困境,并非朝夕之间便可化解。
面对张苍提出的质疑,太子扶苏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诚然这是个问题,但并非无解,孤自有应对之策。”
“给我十年光阴,天下显学,乃至多数百家流派的核心要义,应当皆可通晓掌握。”
“到那时,虽不敢说能尽皆推陈出新、另辟蹊径,但准确传授其理,为学子释疑解惑,应无大碍。”
“若届时教育司仍缺堪任师职之人,孤愿亲自执掌教席,暂代师位。”
“待教育司培养出的第一批弟子成长起来,再经十余年乃至二十年历练,他们自能担起传道授业之责,成为诠释百家思想与经典的中坚力量。”
“此外,秦国要求诸子百家认同其核心理念,方准公开讲学、收徒传道,此举或许会令部分学派心生抵触。”
“然而,更多的学派,终将选择接受。”
“以法家为例——”
“秦国尊崇法家已逾百年,如今所倡之核心理念,本就与法家主张相契无悖,故法家断不会执意抗拒。”
“再看兵家——”
“兵家所重者,战事谋略、胜负之道;而秦国所提理念并不干涉其根本追求,两者并无根本冲突,兵家自然乐于共存。”
“至于农家,其理想确与秦国所立宗旨有所出入。”
“可农家怀仁抱义,深知留在秦地,可得国家鼎力支持,得以更快探索增产之法,使黎民每亩多收一升一斗。”
“正因如此,纵有理念分歧,他们也极可能为苍生福祉让步,自我调整,继续留秦深耕农学。”
“即便真有农家学者决意离去,亦不足为惧。
其典籍思想,孤早已研习透彻,不仅通其本义,更能加以发展创新。”
“若其执意他去,孤亦可另立新农家,承其精髓而更进一步。”
“墨家情形亦类似。”
“虽其所持之道与秦之主张存在龃龉,但他们同样心系天下百姓,重兼爱之德,守非攻之约,极可能为了万民安宁而妥协留存。”
“就算最终墨者不愿屈从,那也无妨。
待孤深入掌握墨家学说之后,一样可以另起炉灶,建一个合于时势的新墨家。”
“其余诸子百派,莫不如是。”
言至此处,扶苏稍稍停顿,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温润神色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秦王嬴政般冷峻肃然的神情。
“秦国未来在思想文化上的统一之势,不会因任何一人、任何一家而动摇。”
“若诸子百家愿顺势而变,接纳秦国所立之核心理念,则其门人子弟将融入教育司体系,成为真正继承百家正统的新生力量,与官学融为一体。”
“若其执意顽抗,拒不认同,则教育司所育之才,自会成为新的百家。”
“这全新的百家,将承接旧有学派的一切精要,成为朝廷钦定的正统传承,日后面向天下庶民讲学布道,与大秦国运同兴共荣,绵延不息。”
“至于不肯归附的旧派,则唯有两条路可走:要么退出秦国疆土,远赴四夷之地,看看能否教化蛮族,收异族为徒;要么,便只能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湮没无声。”
“要么一辈子蜷缩在秦国的疆域之内,靠着不入流的私学勉强存续,得不到朝廷认可,更不被天下百姓所敬重,终将后继无人,彻底断了传承!”
一旁的秦王嬴政听罢,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之色,微微颔首。
扶苏不愧是他亲自册立的太子,行事果决,深得自己风骨!
诸子百家纵然声势浩大,可若敢阻挠秦国将来在思想上的统一,那便休怪秦国不留情面——即便不动刀兵,也要让他们学说失传,门庭冷落,眼睁睁看着毕生信念化为尘土,无人问津!
而站在另一侧的张苍,则低垂着头,默然无语。
他听得明白,太子之意再清楚不过:既居秦国治下,便当遵从秦国法度!
秦国的法度是什么?便是将来要实现思想与文化的完全归一!
愿意顺应此道者,国家自会承认其地位,并予以扶持;
不愿顺从者,虽不至于性命不保,却再不准公开讲学、收徒授业,其门人亦不得入仕为官。
若是执迷不悟,屡屡违逆国策,那即便天下之广,也容不下这般悖逆之派立足!
到那时,唯有远徙边荒,与蛮夷为邻。
这般做法,霸道吗?
的确霸道。
可它讲理吗?
极为讲理!
试想,一旦秦国扫平六国、一统寰宇,这天下山河皆属秦有。
而那些士人,身在秦土,食秦粟,却抗拒秦之所倡,拒不接受思想上的整合。
如此行径,与眼下负隅顽抗的六国诸侯又有何异?
他们眼中,可还有秦国的威严?
心中,可还存秦王的尊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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